微言慫聽

 魁星岩是家鄉永春縣的名勝，在福建省內亦頗有些名氣；這座山中寺廟供奉據傳是文曲神下凡的魁星公，有人考證出全國僅有兩所類似的廟宇，另外一間遠在雲南。

永春是座山城，崇山峻嶺連綿不斷。魁星岩座落於縣城不遠處的奎峰，山勢壯闊但不算高；正所謂，「山不在高，有仙則靈」。奎峰的山腰是狀若一把交椅的凹位，魁星岩便安座其中；兩邊拱抱的山嶺，有風水術士說是守護的黑白靈蛇。早些年因大力開墾梯田與果園，草木略疏，遠遠已可看到岩寺的灰瓦脊頂掩映在樹林中，若隱若現。

據傳古早某年代，有外地高官乘轎施施然路過，突然瞥見山上有一處大宅格局秉異，暗忖此屋風水極佳，必出將相官侯；忙不迭下轎步行，以免不敬。隨後向村民或牧童八卦一番，方知寶地已為我佛所居，並非什麼望族名門的祖厝，遂感釋懷，莞爾一笑，並重新上轎，揚長而去。如此傳聞影射了為官者謹小慎微丶步步驚心的千年國粹，但亦可反映魁星岩人傑地靈，淵源悠遠。

兒時每年必去登遊魁星岩，通常都在這樣的清明時節。浠浠瀝瀝連續下了幾場春雨後，滿目都是濕漉漉的綠；從山腳向上望，魁星岩便在那翠綠漩渦的最深處。

清明花

沿著被歲月和青苔磨蝕了邊角的青石階拾級而上，兩旁叢生的草木偶爾在褲管旁婆娑拭過。片刻便進入了一大片林子，忽然間天空變得很近，像一張灰白色的網罩在高大的樹枝上，密集的葉子間流滲的不知是天光還是早春的薄霧。四周靜得讓人忍不往要屏住呼吸，冷不防迸出幾聲洪亮得驚心的鳥叫，緊接著是一陣振翅聲，忽遠忽近地迴響起來。

小徑旁不時有未知名的野花，素淨的白色或是淡雅的黃色或粉紅，低調地蔔伏在草叢中。反倒是被大人们告誡為有毒勿近的「鬼芋」(學名可能是洋芋)，放肆地地挺立在微風中，圓潤舒展的巨型葉子上，孤傲地高高擎起一朵紅豔得近乎妖異的花。在半腰處，開始看見坡上有零星的杜鵑花；再轉過一個小山谷，花叢突然濃密，成團成簇，愈發地觸手可及；或紫紅或桃紅的，如同厚重的油彩凝滯在有點幽喑的氈布上。沈默的整個山崖於是變得熱鬧起來。

杜鵑花名字的由來不知是否與杜鵑啼血的故事有關。在地人俗稱之為「清明花」，後來從一部歌頌革命英雄的電影中亦得知它又叫「映山紅」，還有一首高亢動聽的紅歌。但無論哪個名字都免不讓人有哀傷淒美的感覺。聽說杜鵑花與鬼芋花不同，無毒且可食，甚至是烏雀蛇蟲的糧食。試嚐過一次，有點酸中帶澀；想起可能與小動物們分甘同味，此後便再亦不敢造次了。

走過一段有山泥沖刷痕跡的平坦小路，側旁蘆葦狀的野山姜齊整地圍托起一幅由卵石和紅泥堆徹起來的山牆。不知不覺，已經來到了魁星岩。

文運光昌

跨進寺門之前，必經過一塊寫著「文昌臺」的石碑，與寺內偏殿上高懸的「光昌文運」額匾相呼應。以前不諳繁體中文，例牌地都會在石碑前稍作駐足，琢磨一番是「文昌臺」還是「文昌壹」；順便喘喘氣，平復一下心跳，提起虔誠，信步走進岩寺的庭院。

「文昌臺」三字是明代詩人顏廷榘所書；人稱「桃陵公」，是山腳下桃場堡人士，除詩字俱佳之外，亦中過進士做過官，淸廉正直，故被本地人，尊為賢達，且在魁星岩寺的上方山崖上修建了一座鄉賢祠以示紀念。

桃陵公留下不少膾炙人口的民間故事，例如賣字換蚵孝敬生病的母親；又有傳說他每日在魁星岩苦讀，夜歸下山，都有兩盞鬼火為其照明護送。現在新修的山腳處門廊上有一聯曰「尋源窈窕遲歸路，笑指岩棲在翠微」，或者就與這段掌故有關。

但桃陵公對魁星岩的貢獻，除了隽永翰墨、淸麗詩文以及作為千古第一人，精細地開發出魁星岩的十八景點並以翔實的文字記載之外；更重要的是他以真人真事活化和焕彩了魁星岩背後所代表的儒家思想和永春人崇文尚德的世界觀。少時曾突發奇想，惴測桃陵公應該就是魁星的輪迴再生版。

魁星岩的寺院據說始於隋唐，後來重建的主體建築簡單平實，是閩南常見的土牆、重檐、翹櫛式平房；周圍古木參天，除了寺門前一方空曠的石板庭院以及庭外燒金紙的香亭和歷代圓寂和尚的塔林外，並無其他花巧的設施。寺分三殿，中殿供奉如來、觀音，右為魁星殿，左殿則是清水祖師；如此同時集合了佛教、道敎和儒家偶像，反映了當地人兼收到並蓄、各取所需的實用主義以及信納神界共融、諸教和諧的大智慧。

魁星據傳是天上文曲星下凡，學富五車，連中三元，卻相貌奇丑，在授勳時嚇昏皇后而沒能獲簪頂花，以至被吊銷狀元的執照；遂大怒投江，竟不死而踏鰲歸來，晉身為掌管文才功名和庇佑莘莘學子之神。這個傳說很具戲劇性，甚至有黑色幽默的意味，是對「書中自有黃金屋」這種儒家思維的自我解嘲。

近年國人重視教育，越來越關注起所謂起跑線上的競爭，家長、學生們升學壓力愈演愈烈，亟需強大的精神支柱，便更加對魁星推崇備至；每逢高考、中考前夕，寺廟里人潮湧湧，香火彌漫，捐獻熱烈，令人嘆為觀止。

山那邊的守望

循著寺院後那條斜直的花崗岩石徑上溯，沒走几步就是鄉賢祠的遺址，只剩下殘垣碎瓦和幾把村民們敬拜後留下的梵香頭。快步踩著泥濘攀上後方的山坡，便來到一片樹根浮凸的窄窄平台，迎面而來的高聳石崖上錯落有致地散佈著多幅雕刻。除了山崖的另一端有纖的仙人腳印石刻之外，還有斗大的「魁」字，懸在陡峭的石坡上方；據說當年尚能顯靈時，該字會滿壁遊走，只有聰明的小孩才可捕捉觸及，十足有智商測試的功能。

青苔斑駁的石壁中間矗立著三尊宋代的摩崖石雕像，靜穆莊嚴，聽說是釋迦、文殊丶普䝨菩薩。但佛像手臂均被齊膀斬斷，額頭上亦不見了佛珠，讓人有些觸目驚心。這背後還有一段悲壯故事。傳說桃城堡的人當年抵抗清兵中凶狠的湘軍「湖南勇」，幸得石佛相助，居高臨下，指揮若定；最終城破失守，人佛同遭報復。兒時對此說法不甚了了，暗自生疑，心想菩薩既然神通廣大，又怎會被區區几名小兵所折騰？後來亦有些明白了，不論是神佛還是耶穌，均有「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情懷，透過犧牲小我來警示世人；唯有震撼性的表徵和際遇，才足以感動眾生和教化愚頑。

平台是舉目遠眺的極佳處，越過低垂濃密的樹蔭，晴川歷歷，縱橫阡陌，市井人家，盡收眼底；一幅活生生的山河卷軸漸次展開。遙遙相對的是峻朗的天馬山、三尖入云的大坪山和狀若雞籠的萬春寨(金鋒山)；蜿蜒的桃溪如玉帶般，環繞著遠處五里街和城關一帶樓宇林立的市鎮，並在「過溪周」的河道拐彎處形成一泓晶亮漾動的鏡面，粼粼波光在茂密的竹林里閃爍。靠近山腳下，三五成群的青瓦村屋散落在翡翠般的稻田中，晌午時分不經意地升起了裊裊的炊煙。

一晃三十餘年過去了。如今的魁星岩已成了遊人如織的風景區；修了上山的車道，石階小路變寬變直了。樹林似乎更加茂盛，但不知為何，少了那一絲尋幽的神秘感。鄉賢祠得以重建，石刻前方的小平台甚至加上了有些格格不入的仿古圍欄。

所幸小平台仍舊是最佳的天然觀景台。雖然已經拉直和干涸的桃溪幾乎被鱗次櫛比的樓群和突兀四起的大廈所淹沒，灰藍的天亦因為沒有了炊煙而空曠得有些陌生；但那片靜寂的遠山，依舊靜靜地對望著，仿佛從來都未曾改變過什麼。

「相看兩不厭，唯有敬亭山」。在故鄉，剩下的留下的亘古不會變的，也許就是這份被眷顧和被守侯的感覺。